却被打断。怀中的谈剑笏意义不明地嚅嗫着，分不清是或语，不知还余几分清明，生命似将走到了尽。萧谏纸不留下遗憾，为他抚阖，咬牙：“殷贼所言…确有其事。”

老人语声怆厉，如困兽垂死伤人，带着自残似的讥诮张狂：“是不是，辅国？”他为这一刻已准备了许久，虽然起初并不是为了对谈剑笏言说。

无数次午夜惊寐，萧谏纸从千夫所指的恶梦中醒来，梦里每张面孔或怨毒或鄙夷，带着难以反诘的义愤袭来。

“你想问，了这些罄竹难书的恶行之后，我为什么还能睡得安枕，还能在人前装一副貌岸然，还能厚颜无耻训人弟，以士人表率自居…”

“你想问…纵妖刀，在灵官殿、月停轩、烽火连环坞杀了这么多人的，究竟是不是我？”“你想问，煽动手无寸铁的民围山，令他们暴在铁骑刀枪之前，以为膏壑的，是不是我，对不？”

背后因由，一下不知从何说起，堂堂龙蟠，竟尔失语，听任所剩须臾滴逝，心急如焚。谈剑笏不知哪儿生的气力，左掌一翻，住老人手背。知是回光返照，萧谏纸听他哑：“台…”

心满意足，再无遗憾。嘴角微扬，不及咧满，颅缓缓垂落，安心倚着老人，便似睡着一般。老人愕然良久，终于明白其意。这蠢话，什么人需要用最后的生命来说？活该你蹲剑冢的苦窑！

以为唤己，忙接：“我在！辅国…我在。我就在这儿。”但谈剑笏已不见不闻，恐台丞不明，奋起余力，歙着焦裂的，嘶声：“台…台丞所为，必…必有意。属…属下不…不疑…”

萧谏纸几不忍看，又无法下手，心底茫然，忘了他已难言说，喃喃自语：“你…还有什么心愿，有什么未了之事，我给你办。什么都行，再蠢、再荒谬可笑的都行，我一定不骂你，不笑你蠢，一定…给你办妥。”但谈辅国真过什么蠢事来？他这辈最蠢、最荒谬的，就是信了你萧谏纸啊！

“台丞，我以为理都是简单的，三句话尽够了。”谈剑笏难得反，显是真觉委屈。萧谏纸斜乜着他，冷笑不绝，就有你这么贱的，想放你一，还自个儿凑上讨打。又寒碜碜问：“三句话能说清的叫理，那说不清的叫什么？”

明明…明明是何等剧烈的痛楚啊！忍这般苦，是等我给个代么？“你…想问，方才老贼说的那些，我是不是都过，是么？”谈剑笏似想开，形似鼻的那团焦烂动了动，终究没绽声。

老人自己一句句回想，一句句抗击，才能持恶，往下走去。但谈剑笏只闭了闭，才又勉力撑开，涣散的灰眸仍向着老人，似聆听。萧谏纸仿佛被狠了一鞭，满腹的激昂顿失着落，只余说不尽的空虚寥落。

难以自制地笑起来，笑得前仰后俯，声若嚎恸，鼻血溢，染红了破碎的衣襟。…谈辅国，你…你是哪儿来的傻啊！叫人卖了也不知。幸好傻瓜是不会难受的。

老人连吐息都像剐着自己，恨不得让狗活吃了心肝，兽牙碾着脏腑，嚼得唧咂有声…是那般痛悔并恨着，而怀里始终不肯断气的谈剑笏，像直视他所有的罪愆与脆弱，一锤又一锤地粉碎着老人的信念。

“叫辩驳啊。”紫膛汉想也没想，冲便答：“心虚之人，才须辩驳。属下一直是这样以为。”言犹在耳，不敢与他黯淡的眸光相对，垂肩颓坐“那些事，都是我…”

大凡谈辅国能听懂的理，往往须在三句话里说完。若逾此数，台丞副贰便难以消化，常被萧谏纸拿来揶揄，以为谈资。“你脑既不好使，何必折腾自己？”台丞冷哼：“少问多听，听不懂便罢，多省心。叫人给卖了，也不难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