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发现让他豁然开朗。这周一上班，侄儿就着他要包装盒的订单，照公司规定，一份采购定单至少要有三家供应商的比价，他思忖了半天，拿订单，一笔一划地填写：宝安信达：0。56元；港厦九原：0。585元；蛇联兴：0。605元。写的时候想起了信达厂卫老板鬼鬼脑的模样，心里无端地有失落，不过很快就释然了：与钱比起来，清白又算什么东西呢。其实肖然很清楚，同样规格质量的包装盒，在东莞的天富厂，只要四八，不过老板两周前刚跟天富厂吵过架，吵到最后，着发誓：“丢你老母！以后你的货白给老，老都不要！”天富厂的老板乃是吉林省四平府人氏，也是江湖上了名的狠人，闻此言然大怒，施一招举火烧天式，满嘴白沫地发狠：“丢你姥姥！你十倍的价钱，老都不卖给你！”那时候的商人都很重视气节，很有战国时重义轻利的传统，事情在几年后才有所变化，2001年肖然在圣弗兰克赌船上玩富豪百家乐，旁边有个温州的公仆赢了七百多万，狂喜之余忘了自己几斤几两，哄哄地向周围的人大派筹码，此事一度传为笑谈，人人不齿，只有肖然笑嘻嘻地拿起了那堆筹码，还向公仆鞠了一躬，说：“谢谢老板，能不能再给儿？我今天手气不好。”

上周六陪侄儿到宝安看了几家纸品厂，这周刚上班，他就收到了十四页传真，光信达印刷厂一家就发了十页，这个猪窝一样的破作坊把自己得地下绝无、天上仅有，悠久的历史能一直追溯到宣统年间，财力雄厚得连李嘉诚都自叹命苦。此猪窝的老板姓卫，一个獐鼠目的州人，送肖然和云峰门时，他故意落在后面，趁云峰不注意，轻轻拉了拉肖然的衣角，飞快地比了个“6”的手势，肖然笑笑，望着侄儿硕的**，面不改地大步前行。虽然采购工作的时间不长，他也明白卫老板的意思：从他这里的货，有6％的回扣。

那是肖然到雅诗轻兰一年来最大的一张单，15万个包装盒，合计价款84000元，货时间：上；付款期限：货到后一周内；制单：肖然；审：云峰；总经理审批：乔。

1992年8月27日，空气中弥漫着一发酵烂草的臭味，肖然站在一张“基本路线一百年不变”的宣传画旁边，摸着袋里鼓鼓的5000元回扣，财大气地告诉韩灵：“我又加薪啦…我给你寄了500元，够不够？”几个人踢踢踏踏地从旁边走过，他侧让了一下，对着话筒小声地说：“我喜你穿风衣…还有，我你…”打完电话后，肖然付钱上楼，不到两分钟又走了下来，对看电话的老儿说：“大爷，你刚才找错钱了，少给了我一块钱。”

每次给韩灵打电话，他都会不顾羞耻地上一通“我又加薪啦”，或者“昨天跟我们老板一起吃海鲜，他亲说要提我”，事实上他雅诗轻兰一年了，薪没涨过一分钱，公司的采购经理是老板的亲侄儿，就算肖然长俩脑袋，也断然爬不到这个位置。有什么办法呢，这是圳，你有钱，可以为钱自豪；没有钱但有未来，可以为未来自豪；又没钱又没未来，只能假装自豪。

从那以后他就多了个心，谁的单他都要瞄上一，只要觉着价格有问题，就偷偷记下来，再一一打电话到厂里去实。这么了一个月，他就发现采购的七个员工，除了他自己，没有一个**上是净的，连云峰都算上。侄儿半个月前买了两台压机，一台19800元，据肖然的估算，他至少从中黑了一万块———人家厂里的标价才一万六，而据采购的惯例，这价格至少可以压下来20％。

任何时候采购工作都是一件差，那时候传着一个段，把各职业分了三九等，其中有一句说的就是采购员：三等人，采购，白吃白喝拿回扣，地位仅次于人民公仆和“扭扭**就赚钱”的明星。前些日公司辞退了一个叫张志刚的采购员，此人前脚刚迈大门，云峰就召集会议声讨他的罪行，声俱厉地号召大家敬业岗，多奉献，少索取，万万不可偷摸狗“吃回扣的，一律开除！”说得唾沫横飞，脸瘪得象被谁揍了一拳。下班后肖然跟公司的刘会计聊起这事，说张志刚看着老实的，没想到这么大胆。刘会计长叹一声，说这家伙才呢，这三年他至少捞了十五六万，还没落下什么把柄。说得肖然一楞，想起自己每月的1300大元，心里一阵失落，觉象丢了个钱包。

如果说成功的商人都是天赋禀异的动，那么肖然从一开始就表现了这天赋。填完订单后，他咬着嘴想了一下，没有象往常一样立刻找云峰签字，而是把它了屉，直到四天后，云峰很不耐烦地问他：“那个包装盒的定单还没好？你怎么搞的？要是误了工期…你还想不想了？！”肖然憋了一气，脸刷地红了，翻腾了半天，从屉里拿那张薄薄的A4纸，象个老实孩一样低认罪，说经理对不起对不起，话没说完，泪都象要来。云峰用鼻孔表示了一下他的权威，提笔画了押，然后用常德普通话训斥肖然：“你！立刻传给信达厂！真要误了生产，小心你的奖金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