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振宗就是这个时候怀上的。那时刘元正和程如胶似漆，咬着铅笔在家里写万言书；韩灵似睡未睡地躺在床上，想起肖然来，有时笑，有时又忍不住地叹气；那时肖然正坐在火车上烟，窗外夜苍茫，偶尔有灯光闪过，象不眠人的睛。在海园的豪宅里，黄芸芸洗完澡来，往腋窝里涂了两大把香，对着陈启明的后背平静地说：“来吧，给我个儿，以后你什么都随便你。”

黄芸芸一下僵在了那里，想说什么，嘴张了几次，一句话也说不来，站了半天，她默默地把书放下，一个人悄无声息地走到厨房里，着厨柜发了一会儿呆，然后开始洗菜切菜，切片，藕切块，洋葱切成丝，什么都切完了，她用手了一下又小又丑的睛，泪刷地了下来。

六年之后，准爸爸陈启明想起这些异常平静，他撇了撇嘴，问肖然：“你想过吗？我们除了在校园里疯了一回，还了什么？这就叫作理想？理想就是那么疯一回？”肖然脸红脖地还想反驳，他的有钱人朋友摆了摆手，说行啦，不说这个了，就算我们创造了奇迹，那也只是历史对不对？“还是恭喜我吧，我快有儿啦。”

黄芸芸初中没毕业，又不读书不看报，搁了几年，连字都不识几个了。她那天在家里打扫卫生，把书架里的书矮厚薄重新排了一遍，还在旁边放了一束白的剑兰，看上去顺的，跟电视上那些有钱人家里差不多，黄芸芸自己都有得意，心想陈启明看见一定兴。那天锦兴的价格跌了一二，金田盘整了几个月，价格一直在14块左右晃，离陈启明的买价位还差两块多，看得他郁闷无比，垂丧气地回到家，一看到黄芸芸了他的书，立刻气不打一来，想骂上一句，话到嘴边又憋了回去，恶狠狠地瞪了她一，一甩一甩地走到书架前，哗哗地把书全扒到地上，然后鼓着腮帮在那儿生闷气。生完了气，开始经史集的顺序重新摆他的书，摆得当当作响，象打墙一样。黄芸芸知自己了错事，心下懊悔，凑过去想帮他布置，刚拿起两本书，陈启明就停下手，皱起眉厌恶地瞪着她，瞪了足足有一分钟，然后一句话都没说，转过去继续哐当哐当地打墙。

陈启明手工活的时候心中想的全是女，欧港台的女影星，国贸系的孙玉梅，有几次想的还是韩灵。孙玉梅是国贸系的资女，大得无边无际，材玲珑浮凸，还有个全校闻名的。从大一到大四，不知有多少男生给她抄过笔记、打过开，也不知有多少男生曾为她武斗过。陈启明知，自己武大郎的材、黑旋风的脸跟人家不是一个档次的，所以也只能在她走过来时、过过瘾，没什么更大的企图。自从那夜当了领袖后，孙天鹅忽然对陈蛤蟆青有加，主动找他借书看，还专门跑到204来，说你其实勇敢的，说得宿舍里人人中冒火。陈启明也壮着胆去约过她几次，据说国贸系的学生会主席还为此发了赏杀令：凡打脱陈某人牙齿一枚者，赏饭票若，打破其者，赏烤鸭一只、涮羊二斤。最后一次约会是在毕业前夜，在校门的情缘咖啡屋里，孙玉梅说真真，说着就把外脱了，拿在手里一摇一摇地扇风，后来陈启明终于明白那是一邀请，但1991年的他还懵懂无知，只顾说现代派小说对中国文学的影响，说了半天，孙玉梅叹了一气，说我对文学没什么兴趣，你自己一个人在这儿坐吧，我要回去收拾东西，我老乡明天一早要来接我。说完幽怨地望了他一，在清亮的月中袅娜远去，只留下追悔莫及的陈某人。他当时柔百结，差把嘴都咬血，垂丧气地倒在椅上，听见喇叭里唱着：昨夜的，昨夜的星辰，嗯嗯嗯，已坠落…

一直到96年，陈启明还只有过一个女人。他甚至认为自己对女已经有了免疫力，再的女人看一年，也不过是一只鼻两只，碳化合而己，只要构造上不缺什么零件就行了。再说黄芸芸也真是不错，自己吃不讲究穿不舍得，却给他买了一名牌，连袜都是英国的。人总不能样样都占全了，有车有房，有地位有尊严，夫复何求呢？女人嘛，不过是一味作料，加上它，饭香，但终究不能把它当饭吃吧。

”然后转过，声音嘶哑地对肖然说：“看见了吧，我们创造了一个奇迹！”

刚结婚时陈启明也很嫌恶黄芸芸的形象，一两个月都不碰她一下。特别是夏天，运动中的陈黄氏腋窝下散发来的郁气息，让人嗅之呕，嗅之闷气短，嗅之万念俱灰，常常是工作才了一半他就中途停止，着脸躺到一边，鼻孔里咻咻有声，象被冰雹打伤的骡。黄芸芸知自己有问题，这时就会悄悄地爬起来，到卫生间里去洗澡，一洗就是半个小时，在哗哗洒的中淌泪。一墙之隔的卧室里，她的名牌大学丈夫正在皱着眉长吁短叹，吁完了叹完了，再急匆匆地上一次手工活。黄芸芸不说话，但黄芸芸什么都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