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似乎沉思了一会儿，然后她抬起说：“好的，你好好睡。我走的时候你不要起来啊。太早了，你起来会着凉的。你的病刚刚才好一，得小心，”她叮嘱。

“差不多了，”她答。

“我本来不要睡，不晓得怎样就睡着了，”他说了谎，同时还对她微笑。

他半夜里惊醒，一冷汗，汗背心已经透了。屋里漆黑，他翻朝外看，他觉得有，他看不清楚一件东西。母亲房里没有声息。他侧耳静听。妻在他旁边发均匀的呼声。她睡得很安静。“什么时候了？”他问自己。他答不。“她不会睡过钟吗？”他想。他自己回答：“还早罢，天这么黑。她不会赶不上，陈主任会来接她。”想到“陈主任”他仿佛挨了迎一闷，他楞了几分钟。什么东西在他心里燃烧，他觉得脸上、额上得厉害。“他什么都比我，”他妒忌地想。…

他立刻用光找寻她。门开着。电灯亮得可怕。没有她的影，一只箱立在屋

“那么你快收拾罢，”他她：“现在大概快十一了。你要早睡啊，明天天不亮你就要起来。”

“宣，”她再唤他，一面俯下看他；“我回来迟了。你睡了多久了？”

就在她从走廊转下楼梯的时候，他突然从梦中发一声叫唤惊醒过来了。他叫着她的名字，声音不大，却相当凄惨。他梦着她抛开他走了。他正在唤她回来。

突然在窗外响起了汽车的喇叭声。“他来了，我得快。”她小声她自己。她匆匆地打扮好了。她朝床上一看。他睡着不动。“我不要惊醒他，让他好好地睡罢，”她想。她又看母亲的小屋，房门闭，她朝着小屋说了一声：“再会。”她试提一下她的两只箱，刚提起来，又放下。她急急走到床前去看他。他的后脑向着她，他在打鼾。她痴痴地立了半晌。窗下的汽车喇叭声又响了。她用柔和的声音轻轻说：“宣，我们再见了，希望你不要梦着我离开你啊。”她觉得心里不好过，便用力咬着下嘴，掉转了。她离开了床，上又回转去看他。她踌躇片刻，忽然走到书桌前，拿了一张纸，用自来笔在上面匆匆写下几行字，用墨瓶压住它，于是提着一只箱往门外走了。

“不过你也得早起来，不然会来不及的，”他勉装笑容说。

她忙了将近一个钟。她还以为他已经睡熟了。事实上他却一直醒着。他的思想活动得很快，它跑了许多地方，甚至许多年月。它超越了时间和空间的限制，但是它始终绕着一个人的面影。那就是她。她现在还在他的近旁，可是他不敢吐一气，或者大声咳一下嗽，他害怕惊动了她。幸福的回忆，年轻人的岁月都去远了。…甚至痛苦的争吵和相互的折磨也去远了，现在留给他的只有分离（上就要来到的）和以后的孤寂。还有他这个病。他的左又在隐隐地痛。她会回来吗？或者他能够等到她回来的那一天吗？…他不敢再往下想。他把脸朝着墙，默默地泪。他后来也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些时候。然而那是在她上床睡去的若分钟以后了。

“你是不是怪我不早回来？”她低声下气地说；“我不骗你，我虽然在外面吃饭，心里却一直想到你。我们要分别了，我也愿意同你多聚一刻，说真话，我就是怕——”地说到这里便转过脸朝母亲的小屋望了望。——

“我知。我并没有怪你，”他接嘴说。“你的行李都收拾好了吗？”他改变了话题问。

“我瞌睡，”他故意打了一个假呵欠。

“我知，”他打断了她的话“你的同事们一定不愿意跟你分别。”这是敷衍的话。可是话一，他却觉得自己失言了。他绝没有讥讽她的意思。

“我早就想回来，谁知饭吃得太迟，他们又拉着去喝咖啡我说要回家，他们一定不放我走…”她解释。

“那么你——”她开始到留恋，她心里有难过，说了这三个字，第四个字梗在咽，不肯来。

“是，我知，你放心罢，”他说，他努力满意的微笑来，虽然得不太象。可是等她转去整理行李时，他却蒙着在被里淌泪。

他并没有睡去，从她那些细微的声音里他仿佛目睹了她的一举一动。他知她到了他的床前。他还以为她就会走开，谁知她竟然在床前立了好一阵。他不知她在什么。他不能再忍耐了。他咳了一声嗽。他听见她小声唤他的名字，便装睡醒起来的样翻一个，伸一个懒腰，一面睁开来。

渐渐地、慢慢地他又睡去了。可是她突然醒来了。她下床，穿起衣服，扭开电灯，看一下手表。“啊呀！”她低声惊叫，她连忙打扮自己。

了鞋，又从屉里取一面镜，对看镜略略整理发。然后她站起来，去打开了箱，又把屉里的一些东西放到箱里去。她这些事还竭力避免任何响声，她不愿意惊醒他的梦。但是正在整理箱的中间，她忽然想到什么事，就暂时撇下这个工作，走到床前去。她静静地立在床前看他。

“不要，陈主任会开汽车来接我，车已经借好了，”她顺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