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绮节抱着几只大包袱，走在前面，让宝珠回去搀孟芳，扶她走下舢板。

没办法，孟芳是标准的三寸金莲，裙角底下是一双掌大的小脚，上是厚重的发髻首饰，明显的重脚轻，在平地站着时摇摇摆摆，恍似弱柳扶风，风韵有了，气度也有了。可她一站起来就直打晃，本站不稳，平时走路都得有个小丫搀扶，更别提让她自己下船了。

腮边下两行清泪，哽咽不止。

孟家人一看到她，连忙过来迎接：“七娘没吓着罢？”

李绮节不想自讨没趣，很少主动找孟芳说话，两人虽然是邻，其实生疏得很。

宝珠不去扶她下船的话，她准得一栽到江里去。

那些味重的葱、姜、蒜，孟娘一律不许孟芳碰，只许她用桂、绿豆面煮过的熟漱洗脸。

如果孟娘真想让女儿给大官小妾，今晚就不会让她逃城了。

孟娘尤其提防和自家只有一墙之隔的李绮节，生怕她带坏孟芳。每回李绮节上门，孟娘如临大敌，恨不能把孟芳揣袋里藏起来，不让李绮节看见。

孟芳的穿打扮都是照着城里官家小来的，她又生得挑，站在人群里，有如鹤立群，格外显。

李绮节不这么想，孟娘虽然有些刻薄，但是对一双儿女很是慈，不会舍得把自己千辛万苦抚养长大的女儿送到别人家才。

李绮节叹为观止：瞧瞧这说哭就哭的本事，哭就算了，还哭得这么好看，哭得梨带雨，哭得我见犹怜，果然是

李恒牵着老下船，李绮节、宝珠和孟芳随其后。

孟芳已经到了说亲的年纪，因她是举人之女，一双小脚又缠得好，瑶江县城许多人家上门求娶，媒人三天两上门，半年下来，孟家门槛生生矮了半截。

岸边是等候接人的各家亲戚，都躲在背风围着火堆烤火取，看到船只靠岸，便围拢过来认人。

李绮节掰开一枚黄月饼，递给孟芳一半“孟不必同我客气，咱们两家挨在一块儿，远亲不如近邻，平时多劳孟婶婶照应我们兄妹，谢来谢去倒生分了。”

妈找不到你，自会回城的。我哥明天还要回城去，到时候让他去你们家报个信，好教孟婶婶放心。”

为了达到攀枝的目标，向来吝啬的孟娘不惜费重金，请女先生到家中教授孟芳琴棋书画，一天都不放松。还每天让老妈熬些容养颜的药茶参汤，让孟芳当茶喝。听说富人家的小上都有奇香，孟娘也天天在家中熏香，烟熏火燎的，好几次差引燃蚊帐。

几年下来，孟娘把孟芳调理得犹如姣玉一般，肤白里透红，举止文雅娴静，县里人人都夸。

孟娘自觉女儿已经人一等，不能和县里的那些蛮丫相提并论，端起架，不许孟芳门，也不许别家小娘去找孟芳说话。

孟芳轻轻嗯了一声“多亏遇着妹妹，不然我都不知该怎么办。”

县里有些求亲不成的人家，心里暗恨孟娘傲，私下里促狭：孟家不像养女儿，倒像是富人家专门调|教小妾姨娘，他家是打量着把孟芳送给达官贵人小老婆呐！

孟芳接过月饼，小心翼翼地啃了一。她吃东西的姿态优雅，动作从容，每一咬下来的分量几乎是确算过的，一不多，一不少，手里还拿绢接着月饼掉下来的细渣，不会脏衣裙。

桨声欸乃，乌篷船很快到了对岸，船夫搭上舢板，下渡船，把船绳系在岸边一块磨得光秃秃的大青石上。

孟芳认来接的是自家族人，鼻一酸，喊一声：“表姑！”

可孟娘自视甚，看不上县里人家，一门心思想攀枝，把孟芳嫁贵人家去。

李绮节心里啧啧两声，不愧是从小学规矩的，连吃月饼都这么讲究。